十二时辰养生古乐老家正月的完灯全灯

作者：拜啸霖小时候西邻家“运”他婆常说：“完灯就是灯笼送完了，‘渭家舅’（舅家）过年再不送灯笼咧。”确切地说，完灯是老家沙苑地区乡亲对碎娃送完灯笼的称呼，有的地方也叫全灯。过了完灯礼，预示着碎娃从蒙昧童年步入懵懂少年。

至今我还记得巷东头“弘”家给他儿子过完灯礼的情景。刚过正月初六，“弘”就给左邻右舍的人说：“过几天要给儿子完灯。” 初九前的那几天，“弘”家人像打了鸡血似地兴奋，一会儿忙着从四邻借桌椅板凳，一会儿连颠带跑地到官池商店里买糖果点心，一会儿把年前清扫过的大门扫了又擦，一会儿支起油锅又炸起了豆腐、丸子，同州特酿足足准备了两箱子……欢喜的氛围弥漫了大半个巷道，这是一般人家娶媳妇嫁女过寿才会有的动静。“弘”逢人就说：“初九给娃完灯，到时来喝酒。”

初九的那一天早上，“弘”的妻哥、妻弟，以及“追往”（正式建立亲戚关系）的丈人家亲戚，陆陆续续地来了一大堆人。自行车头上挂的、手里提的、肩上扛的，都是花花绿绿、大红惹眼的各种样式灯笼，后座上木质大盘里是白面做的老虎馒头、狮子花馍，手提馍笼子里的鲤鱼花馍、白兔花馍栩栩如生……亲戚们热热闹闹吃喝大半天走了以后，村里的朋亲、友好也来家里凑热闹沾喜气，五六个凉盘子，三四壶同州特酿，喝酒划拳，呜吼喧天，以村里人特有的方式向主人恭喜道贺，为孩子祈福添岁。

正月十五的晚上，左邻右舍、朋亲友好还会一同来家里见证孩子的完灯仪式，请儿女双全、富贵高寿、德高望重者为孩子点亮十二岁的“大红灯笼”，共同祝愿孩子从此走上光明、智慧之路。当年我最不能理解的是，到了正月十六晚上，“弘”他婆有意无意地选择让一个灯笼着火，不允许任何人用嘴吹灭灯笼里的蜡烛，也不让任何人扑救烧着火的灯笼……直到四十年后我才知道，正月十六刻意地烧着灯笼，是向孩子宣示童年的结束，让孩子断了贪玩爱耍的念想，步入人生的正途。

老家沙苑的完灯，源于过年送灯笼的民俗。送灯笼的民俗很多地方都有，但十里乡俗不同，沙苑地区的送灯笼有三种：一种是娘家给新婚的女子送灯笼，取“灯”与“丁”的谐音，寄寓“送丁”，希望女儿“早生贵子”，因为在旧社会媳妇不能生育常常会被婆家“休了”，女儿被休对于娘家人是抬不起头的事儿；第二种是认了“乾亲”（义结亲家）的，“乾达”（义父）“乾妈”（义母）要给不满十二岁的“乾儿”（义子）“乾女”（义女）送灯笼，祈佑“乾儿”“乾女”健康成长；第三种是舅家给外甥送灯笼，取意“外甥打灯笼——照旧（舅），祈求火红的灯笼能够驱除妖魔鬼怪，保佑外甥健康成长，期望灯笼的光明照亮外甥的前程，灯笼的红色带来红红火火的家业。

小时候听“运”他婆说，虽然都叫送灯笼，但给女子、乾亲、外甥送灯笼的讲究大为不同——

娘家人给新婚女子不送单个的灯，古礼讲究送“四对子八盏”“仨核桃俩枣”，“四对子八盏”是指一对大宫灯、一对四明灯、一对莲花灯、一对实用灯，大宫灯象征吉祥富贵，四明灯象征佛光普照，莲花灯象征观音送子，实用灯多为日常照明用的马灯。“仨核桃俩枣”包括核桃、柿饼、红枣、花生、点心、糖果，寓意早生贵子、生活甜蜜。“四对子八盏”一套齐全了叫“送大灯”，是老家沙苑地区送灯笼最隆重的级别，“仨核桃俩枣”是“送大灯”的“添彩”或补充。

“乾大”“乾妈”给“乾儿”“乾女”送灯笼，多寄寓长命富贵之意，一般送竹编圆形糊大红纸的火葫芦灯笼，有钱的财东家会送六角的长命百岁灯笼或者八角的富贵宫灯，因为一般认“乾大”“乾妈”的，大都是“欠娃儿”（珍贵、娇宠的孩子），家道富裕但人丁不兴。

“渭家舅”送给外甥的灯笼，十二岁之前送的大都是纸糊的竹篾圆形火蛋儿灯笼，或者是惟妙惟肖的十二生肖灯笼，与灯笼相配的是十支红颜色的小蜡烛，从正月十一到十五每个晚上点两支，寓意十全十美。如是第一个孩子，除了送一个竹篾圆形的火蛋灯笼还要送一个引灯，多为讨孩子喜欢的玩具灯，希望再引一个弟弟或者妹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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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十二岁完灯时，必送一对制作讲究的大红宫灯，灯笼的上孔代表天，下孔代表地，灯笼框架的枝干代表春夏秋冬，十二个竹扎代表十二个月和十二生肖。除了送灯笼，“渭家舅”给男孩还要送一对老虎花馍，寓意虎虎生威；给女孩还要送一对双鱼形状的花糕或者鹣鹣花馍，寓意像鱼儿一样活泼可爱，像鹣鹣一样心灵手巧，祈佑孩子未来有美好的姻缘。

据一个民间文化研究的朋友所言，早先沙苑地区“渭家舅”送灯笼，还要送一组动物形状的面花，第一年送的动物面花有蛤蟆、鸡、鱼、龙、獾、蛤蟆咕蚪，第二年洛河北送的动物面花是十二个獾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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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洛河南送的动物面花是十个蛤蟆咕蚪。沙苑地区送灯笼时蒸的动物面花，是远古时期图腾文化的民间遗存，蛤蟆咕蚪就是蝌蚪，隐喻孕育和繁衍，獾来自于神话传说中的“人首龙身”和“人面鱼身”，代表的是华夏女祖女娲娘娘，这些图腾面花所寄寓的，都是子孙繁盛。

老家沙苑地区的送灯笼和完灯很有讲究，蕴含的民俗文化有的巷里已经没人能说清。前几天和研究关中东府民俗的朋友聊天，说到沙苑地区孩子十二岁的完灯礼，朋友说十二岁完灯不是随意所为，有着深厚的文化渊源。生肖取数十二，是古人对于自然现象的归纳性认识：远古先民以五官感受到的寒暑交替、草木枯荣周期为“一岁”，以月亮盈亏的周期为“一月”，十二次月圆为“一岁”，以木星作为“岁星”，其绕行一圈为一周天，即一周天分为十二支，十二支配属十二生肖。十二除了作为纪年、纪月的数字，还是很多计量的数字，天文有黄道十二宫、十二天象，地理有十二分野，干支有十二地支，一天有十二个时辰，古乐有十二律，中医有十二经脉，饮食有十二食、穿衣有十二衣……

朋友说，从属相的角度，十二岁是一个人从出生第一次遇到自己的本相之年，也是十二个天干地支年份的再次重启，意义非凡。

古时候医疗水平低下，小孩子的夭折率高，由此古人认为孩子十二岁之前的魂魄处于飘散的状态，容易受到妖魔鬼怪的侵害，为了祈求神灵保佑孩子健康成长，古人基于认识水平想尽各种“方法”：把孩子舍给寺庙的菩萨、道观的神仙，给孩子戴上银项圈、百家锁，给孩子脖子上拴红绳曲连，给孩子送红灯笼……其目的都是祈望拴住孩子的魂魄，护佑孩子的健康。

满十二岁后，孩子的魂魄与元神合一，归于躯身，不再惧怕妖魔鬼怪，父母要带着孩子到寺庙、道观烧香还愿，舍给神灵的要赎回元神，戴项圈或百家锁要去掉银开项圈、百家锁，拴红绳曲连的要去掉……有的地方把十二岁的这一仪式叫作“魂魄归元”，有的地方叫“开迷魂锁”，有的地方叫“完罪开释”。

在一定文化意义上，沙苑地区的完灯，也是以上民俗的一种独特形式。

小时候父亲常说：“刘秀十二岁就起兵走南阳了，三十岁就当了皇帝，男娃十二岁就成人了，可以托付事儿了。”在老家沙苑人朴素的意识里，十二岁的完灯礼类似于“准成人礼”，自此以后家人亲戚不再把孩子当小孩看了，认为他们已经有能力睁开双眼看世间的万事万物了。以当下人的视角来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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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十二岁的孩子大多小学刚毕业，即将步入初中接触更多的人和事，知识的视野也更加开阔。

过了大年初五，老家拜家村巷里送灯笼的人就多了起来，送完灯礼的人是送灯笼的人群中最为耀眼的一群人，他们将为自己的外甥开启崭新的成长之路。

作者简介：

拜啸霖 现就职于某航天研究所，工商管理硕士，高级工程师,具有国际项目管理协会（IPMA）颁发的IPMP C级（高级项目经理）资质证书（编号CN2003C1008）。曾受聘于某管理咨询机构高级管理咨询顾问、某高校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外部导师。业余致力于蒙元历史研究，自由创作者，有数百万字作品在《文学陕军》《南粤作家》《散文之声》《华山文学》《百花》《金秋》及《人民日报（海外版）》《陕西日报》《西安晚报》等网络平台或纸媒发表，推崇“写真诚的感情，写熟悉的生活，写了悟的思想，写独立的观点”。